文化
向内求索,方得安宁
读《忆章用》,又读《寅恪先生二三事》,两篇短文读下来,心里头沉甸甸的,也亮堂堂的。
章用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一天到晚埋首在数学里,外面的世界吵翻了天,他好像也听不见;陈寅恪先生,更不必说了,他那身骨头硬得很,可从来不拿这硬去碰别人的软。两个人,一个偏执得可爱,一个通透得让人敬佩,说到底却是一回事——都是把心力收回来,放在自己那块地界上,一寸一寸地深挖下去。我想着他们的样子,忽然觉得,人这一辈子,真正能攥在手心里的安稳,大抵都是从内里生长出来的,向外求不来,更不必借着挑别人的错来成全自己的对。
然而在现实生活中,大多数人做不到。碰到跟自己不一样的,心里先是一怔,接着便生出几分不服气,非得争出个子丑寅卯来,仿佛压倒了别人,自己便高大了些。这样的日子过久了,真是累得很。我见过一些人,说起旁人的不是来,眼睛里放着光,可那光里没有暖意,全是焦灼。他们揪着一点错处不放手,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,却不知道那稻草底下,是自己心里头空荡荡的一片。
章用是不管这些的。旁人说他不合群,说他古古怪怪的,他大概也听见了,但就像是听见窗外刮了一阵风,风过了就过了。他那种“不在意”,不是硬撑出来的豁达,也不是天生的麻木,而是心中有一件要紧的事紧紧牵引着他,外界的褒贬便都变得轻飘飘的了。他做数学题,一做就是一整天,草稿纸堆得老高,旁人看着枯燥,他自己却是满心欢喜的,那种欢喜从眼睛里溢出来,挡都挡不住。偶尔放下笔,与友人往山间走走,说说诗,谈谈哲学,清风拂在脸上,他也只是静静地走着,不争辩什么,也不解释什么。文中记载他常流连山野,站在山坡上遥望远山,不必刻意思虑,精神自有所归。这样的人,活得像一棵树,不急着开花给别人看,只管把根往深处扎。
陈寅恪则不同。他的根扎得更深,枝叶也伸得更远。那些年,他通晓的语言,涉猎的典籍,常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。可他做学问,从来没有门户之见,不因为自己懂了西学便轻看中学,也不因为守着中学的根便排斥西学。兼容并蓄,于他而言不是姿态上的宽和,而是治学路上的必然——史学的探究需要多维视角的相互印证,缺了任何一端,便容易失之偏颇。
他不是不屑争辩,而是无须争辩。学养之厚,早已撑起一方天地,哪里还需要靠贬低谁来证实自己呢?读到他“临财不苟得”那句话时,我心里微微一动。立身严正的人,往往容易变得苛刻,对旁人苛刻,对自己也苛刻。可陈寅恪不是这样,他严于律己,却不以此绳人。世间的是非,原就不是黑白分明的,站在这一头看是白,换到那一头看也许就是黑。他深谙此理,所以从不咄咄逼人。
说起来,向内求索这四个字,写下来不过寥寥数笔,践行起来却是一辈子的功夫。
难在哪儿呢?难在外头的声响太密,内心的生长又太慢。你安于沉潜坚守,外界却锣鼓喧天,人人都急着表态、争辩、站队,不随声附和,便显得落寞,甚至软弱。有一天,我端坐在书桌前,窗外远远传来热闹的人声,刹那间心生恍惚:这般默默坚守,究竟值不值得。
我正出神,念头纷乱间,忽然想起章用在异国山间的独自漫步,想起陈寅恪在战火之中依旧伏案校勘的身影。想来他们也曾有过相似的犹疑,而他们之所以成为后人敬仰的楷模,不过是思索过后,依旧继续自己的事业。
人心里但凡有了自己的山头,便不必事事跟着别人的旗子跑。春天来了,就到太阳底下坐一坐,让暖意渗进骨头里;朋友来了,就温一壶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;手头有事,便踏实做下去,不问前程,不较得失。把那些审视旁人的目光收回来,把那些与人争辩的气力省下来,全用在滋养自己的日子里。日子久了,你会发现,那些曾经让你耿耿于怀的是非对错,不知不觉间已经淡了,远了,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山,轮廓还在,却再也不扎人了。
评判旁人,是最不费力的事;深耕自己,却是最难的路。也唯有这条路,能通往真正的安宁。不必急着证明什么,不必急着反驳什么,像两位先生那样,把心沉下来,沉到自己的热爱里去。待到你心里的灯火燃得久了,亮得稳了,外头的喧嚣便自然退成了远山的影子。那时你回头看,这一路的风尘仆仆,都成了风景。而那风景深处,自有一生澄澈的欢喜,轻轻地,稳稳地,等着你。(高正平)
